
文/郎亞玲
在台灣各地如火如荼展開的老屋保存、維護、利用的風潮,讓許多人回到家鄉重新檢視自己老家屋舍,抱著一份懷鄉與認同的信念,挖掘文史資料不遺餘力。紀錄片導演陳怡君就是其中的一員,但她面臨太多不確定的因素,保存祖厝的想法數度被迫停擺,但她仍不放棄,展開了她深度的時代文藝探索,特別著眼於「新劇」與「臺語片」的發展,這讓她的老屋保存有了豐富的「文本」內蘊與「行動」依據。
<影之聲>的演出緣由
陳怡君構思的出發點,是試圖探討台灣第一代新劇運動者所信仰的無政府主義美學的實驗行動。
去年她正在寫一篇關於新劇與臺語片的文章,正好友人丁麗萍透過聲音藝術家李世揚的介紹,有一位法國即興聲音藝術家Guylaine Cosseron預計來台。使她想起了2024年在《黑色Anarchism 在詩與革命之間遊走的黑色青年》報告劇中,未完成的無政府主義美學探索,於是提議雙方合作事宜。
回顧1930年,新劇運動者張維賢與黃天海等人,在宜蘭創立民烽演劇研究所,提倡在藝術創作中,實踐理想的人類生活與社群關係。在他〈我的演劇回憶〉中,張維賢提到,由於初期運作並不順利,他在1932年二度前往東京學習「達達魯庫羅茲律動法」(Dalcroze Eurhythmics, Émile Jaques-Dalcroze,1865-1950),「使身體各部,能自由使用後,再做道理」(註1)。張維賢一直希望「打開壓制著我們的自由自在的伸縮性的一切的怪物,使我們的創造性能充分活躍」(註2〈藝術小論〉1930) 而這套透過音樂節奏開啟即興潛能的創作與教學方法,與他的理念不謀而合,之後回臺,他以比特賓斯基的劇作《一弗》做實際訓練,終於在永樂座演出時獲得成功。
陳怡君編輯新劇與臺語片演出手冊中,提到張維賢,莊垂勝在日治時期新劇與文化運動中,雖屬不同光譜,但在戰後初期隱居務農時,曾經透過友人互通訊息,相約拜訪。而莊垂勝兄長莊太岳之故居,即在同一街區不遠處。該街區亦跟詩人周定山 ; 攝影家許蒼澤、黃季瀛 ; 畫家陳來興、林建元 ; 書法家黃祖輝有深厚淵源,歷史文化脈礦豐厚。

<影之聲>的創作過程
相對抽象的文資價值,跟動輒千萬的土地利益相比,顯得輕如鴻毛。在觀光區土地炒作的主流趨式下,鄰近老屋被提報為歷史建築後,卻遭產權持分人申請放棄文資身份。還有持分人急於買賣土地,甚至提出讓老屋自燃,是解決複雜持分的最佳方案。在這樣的隱憂中,她透過藝術創作参與老屋活化的單次演出行動,或許僅屬衛精填海式的努力,無法輕易扭轉老屋的命運。然而陳怡君認為,街區的人文歷史掌故,能夠為當代藝術創作者帶來無窮靈感,她希望未來有更多文化藝術工作者加入發掘,創作與發表,讓繽紛的當代藝術行動持續不斷,與鹿港的歷史文化能量相加乘,或許能為觀光小城創造更多樣的魅力。
陳怡君一直希望嘗試將影像、裝置與即興音樂、行為藝術做結合。於是,利用這個跟丁麗萍、Guylaine合作的機會,並邀請「江山藝改所」的張登堯加入。同時,自己也正在為老家保存活化傷腦筋,一日,腦中冒出了在老房子裡做實驗音樂的圖像。於是,寫了一份腳本大綱,邀請心目中活化老家的關鍵人物—搖滾樂手兼社會學者陳揚宗一起加入。五個人便一同開啟了這個實驗演出:沒有確切劇本,沒有主從機制,僅靠著對藝術的熱愛、對和諧的直覺,以及彼此間的默契與傾聽,慢慢琢磨,整合的合作計畫。此外,由於《影之聲-新劇與臺語片》鹿港場演出空間,是在一座將近兩百年歷史的長條街屋中庭,並沒有演出燈光設施,因此還特別請到擅長製作光影偶戲的嘉義「木都光影劇場」蔡明璇博士,與高大衛DAVID BARAN,為影之聲鹿港場擔任燈光設計。
當晚的演出,是從丁麗萍的行為藝術演出開始,她頭戴著鳥籠面對大馬路的騎樓,用聲音與肢體控訴著囚禁與不自由,她用口銜的羽毛近距離。與觀者產生接觸互動。接著由陳怡君敘述日治時期左翼文化運動的歷史,並探尋新劇與台語片系譜。接著,即興人聲與音樂交織,搖滾饒舌穿插,斑剝牆面間歇投影歷史檔案、當代青年生活隨想……將前衛音樂與歷史空間結合,老屋在此刻甦醒。整晚演出似乎攪拌了太多彼此矛盾的事物,包括:欲擺脫意識形態與認知框架限制的純粹創作自由、忠於自我不惜指出國王新衣的搖滾樂、發掘被遺忘歷史的好奇心、保護文化資產的責任感,與當代青年逃離現實的渴望等等。

影像的碎片
過去任職於新竹影博館的陳怡君,長期關注既存的台語片,這次她以林摶秋、辛奇、呂訴上三位導演現存的作品為靈感,上溯第一波臺語片與日治時期新劇運動的淵源。然而申請數位修復版台語片的重製版權,過程比預計長,且版權金並不便宜。因此,她乃將之前投入策畫製作的幾部相關影片,包括台語製片張薰南的紀錄片與黑色報告劇的演出實況錄影加入。以歷史上一群前仆後繼,追求理想不斷挫敗的青年,跨越時空的共同命運作為主軸。
影像第一個版本以自己的OS旁白貫穿全片,但並不喜歡,覺得沒抓到味道。在重看辛奇導演的紀錄片時,他敘述自身經歷的聲音雲淡風輕,但皺著眉頭想來依然痛苦的樣子,讓她動容,因賴豐奇導演的義氣相挺,於是加入這段從新劇轉到台語片的時代經歷者的證言,最後,找來一位酷愛影像與滑板的叛逆青年,由他來終結沈重的歷史框架,加入新世代的生活感知與即興隨想。

老屋的未來
陳怡君認為,這次展演不僅是一次當代藝術國際交流,也是對當下台灣內部的一個小小試探與隱喻:當彼此完全矛盾的事物被放在一起,是否可能彼此傾聽,各自尋找、發展出成為共同體的途徑。
談及老屋的未來,陳怡君認為保存是的一步,應用與活化則是遠景。但她絕對不會停止腳步,探討老屋相關的人事物,背後龐雜的背景,千絲萬縷都是時代的見證,都是值得轉譯的文本,值得透過更多的藝術呈現,表現出那原始的創意力與生命熱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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