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郎亞玲
科學談記憶－不斷重新生成的敘事
「記憶」一直是藝術家永不厭倦的書寫描繪對象，就科學家的角度看；美國最著名的記憶研究學者之一伊麗莎白・洛夫特斯（Elizabeth Loftus）最經典的觀點：「記憶不像錄影機。它是會被重建、扭曲、甚至重新發明的。」她透過大量實驗證明：人的記憶會被暗示影響，同一事件，會因語言不同而改變內容。人甚至可能記得「從未發生過的事」。記憶並非對過去精確保存，而是每一次回望時，重新生成的敘事。
哈佛心理學家丹尼爾・夏克特（Daniel Schacter）的名句：「記憶並不是為了精確保存過去，而是為了幫助我們適應未來。」人的大腦不是儲存檔案夾，而是一個「生存導向的改寫系統」。因此，記憶會選擇性遺忘，會美化，會合理化，會刪除痛苦，甚至會重新編劇。
近代神經科學普遍認為：每一次回憶，都是在重新「編輯」記憶。並不是在「讀取」記憶，而是在「重新創造」記憶。這種現象稱為’’reconsolidation’’（再鞏固），出乎意料地，記憶每被喚起一次，就可能被修改一次。
文學中的記憶－比真相更接近靈魂
經典名作《追憶似水年華》(In Search of Lost Time)的作者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人們稱他書中著名的「瑪德蓮蛋糕」－因氣味喚起記憶的現象，稱為「普魯斯特現象」（Proust phenomenon）；即人們會因味道、氣味、聲音，突然打開深層記憶，引發情緒或情感的連結。但普魯斯特認為：真正的記憶，往往不是清晰的，而是朦朧、碎裂、延遲浮現的。他甚至認為：「記憶本身比事件更真實。」此因人總是活在個人主觀感受中。
著名作家村上春樹(Haruki Murakami)小說中描繪的記憶，則經常像霧。他筆下的人：明明記得某個下午的光線，卻忘了真正重要的對話。但這很符合心理學－情緒比事實更容易留下。所以人們記得氣味、雨聲、一件裙子的顏色、一句沒說出口的話，卻未必記得事件本身。可見，人在記憶深處從來不是某真實事件，而是事件在靈魂裡留下的溫度。
璦曖－呈現片斷與霧化的回憶
在當代藝術越來越傾向高度視覺刺激與概念標語的時代，藝術家廖敏君的個展《曖曖－如果可以再來一次》，卻像一口寧靜的井，平靜無波，卻反射出記憶的殘片。記憶像一幀幀舊照片，從井底浮現，忽隱忽現、似有若無。藝術家明白照片並非因為清晰才動人；事件也不因完整而值得紀念。因為朦朧模糊之處，更容易長出想像與思念。人類不是因為「記得真相」而活著，而是因為會在記憶的裂縫裡，重新發現自我。
此外，觀者不是「看見」作品而已，而是被某種種情緒緩緩圍繞。那些細密交織的碳纖維線、漂浮於空間中的模糊影像、千絲萬縷的光澤與顏色，使整個展覽營造出共時的氛圍－過去、現在、未來不停歇地穿梭。一場關於記憶、缺席與思念的低語，或追悼，或懷想；時而哀傷，時而竊喜。藝術家以工業性材料與編織手法，重新編派時間與情感之距離，讓觀看不再囿於視覺經驗，而形成身體與內在共享的感知旅程。
屬於陰性的美感與女性視角
「曖曖」這個詞，本身便帶有東方語境中特有的陰性氣質。它不是明亮的照耀，是光影閃爍之際，那種微微顫動的情感。作品並沒有強烈的情感敘事，也不標舉高遠的社會議題，而是將觀看拉回女性內在深處的波濤，那些難以言說、卻長久藏於記憶中的情感紋理，獲得療癒與共鳴。
她的創作也讓人聯想到女性藝術史中，對「纖維」、「編織」、「手工勞動」重新賦予藝術價值的脈絡。過去被視為家務性的技藝，在廖敏君手中轉化為一種記憶書寫。每一條線，都像是在縫補時間留下的裂痕；每一次穿梭，都像是在向過往低聲詢問：「如果可以再來一次，我們會不會更靠近彼此？」
她將家族照片、童年印象、母親日記與女性肖像，逐一轉化成懸浮於空間中的影像結構。那些影像不是完整的，而是破碎、遮蔽、延遲的。觀者必須移動、靠近、停留，才能逐漸辨認出其中的人物與形體。這種觀看方式，本身便帶有一種「女性的時間感」—不急於揭露，不急於下結論，而是在曖昧與沉默中慢慢生成。
於是，「曖曖」不只是模糊，而是一種溫柔的抵抗。它拒絕單一真相，拒絕清晰界線，也拒絕情感被快速消費。
樹立新感官經驗——視覺的顛覆與觸覺的動能
廖敏君作品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她徹底改變了人們「觀看」藝術品的慣性。她以碳纖維線取代傳統畫布，並透過八至十層反覆編織與上色，使影像在空間中生成半透明的浮動狀態。這些圖像既像繪畫，又像雕塑；既平面，又具有空間深度。觀者的視線不再停留於畫面表層，而必須穿透、辨識、重組。
廖敏君雖然使用工業材料，卻完全沒有冰冷感。相反地，那些細密的線條與光澤，反而浮現情緒的溫度與光譜。它像是科技時代裡，數位影像洪流中，對觀看的一次柔性頡抗，透顯殘存的人性餘溫。
廖敏君的手工編織顯得格外珍貴。她讓「耗時」手工具體成為創作的一部分。那些來回穿梭的勞動痕跡，使作品帶有某種近乎修行般的氣息。每一層線體，都像時間本身正在沉積。
這種觀看經驗極具當代性，跳脫「一眼看懂」的視覺經驗，而更接近身體、距離的感知與調整。觀者被動觀看化為主動。當光線穿過透明顏料與交錯線體時，影像會隨角度改變而產生不同層次的顯現與消失。於是，「看」不再只是視網膜行為，而成為一種近似觸摸的心理感受。
《曖曖－如果可以再來一次》最深層的核心，其實是對「記憶」的不確定。她說：
「我將記憶的線性脈絡轉化為可被感知的視覺場域，影像在其中呈現曖昧且不穩定的狀態，如同記憶正被刪除、覆寫與再喚起之間反覆。」
她引用 Walter Benjamin 在《柏林童年》中對回憶與空間感知的描述，並將那種「時間蒼老的光線」轉化成作品中的語彙。她筆下的影像，永遠處於將要浮現、又即將消失的邊界。
在《說再見太難》系列之後，廖敏君開始從「歷時性」轉向「共時性」思維。過去不再只是過去，而是與現在同時存在；離開的人，也未真正離開。因此，她的作品其實帶有某種幽靈性。那些影像像殘光、像回音、像夢境中突然閃現的人影。你以為自己看見了什麼，下一秒卻又失去確認。這種不穩定感，恰恰是人類記憶最真實的狀態。而藝術家並不企圖「修復」失落，而是學會與缺憾共存。那些逝去的人與事，在作品裡沒有被強行召回，而是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
童言依舊喧囂，赤子初心不變
像風穿過簾幕，像深夜忽地想起一個童年的畫面：是那個放學衝回家看卡通的午後：是還相信超能力存在的年紀；是覺得未來一定會閃閃發光的自己。
展覽中最溫馨並令人會心一笑的部分，來自《我們的曾經》系列。藍色小精靈、多啦A夢、科學小飛俠、湯姆貓與傑利鼠……那些動畫角色穿再次出現在作品之中。然而它們並非流行文化的挪用，而更像是一場集體童年的招魂儀式。而觀者在其中看見的不只是角色，而是自己的成長年代的印記。
她曾獲109年全國美術獎綜合材料類銅牌獎的《紅色吊帶裙》系列，那些穿著動畫角色服飾的小女孩，便像一個個仍未長大的靈魂，極具情感穿透力。雖然此次未參展，但廖敏君發現，自己一直以為童年擁有的紅色吊帶裙，其實從未真正存在。那件裙子，只是潛意識對渴望的補償。她領悟到，原來人不是依靠真實活著，而是依靠「自己曾經擁有過」的幻影活著。所謂赤子之心，並不是拒絕長大成熟，而是當童年逐漸遠去之後，仍然願意保留天真與想像。
隨風而逝，隨緣重生
《曖曖－如果可以再來一次》真正動人的，不只是它談論記憶，而是它最終讓人理解：所有消失的事物，其實都正在回憶中以另一種方式重生。母親的日記、泛黃照片、害怕昆蟲的童年經驗、未完成的渴望、無法回返的時光……這些原本可能成為生命陰影的部分，在藝術家的編織裡，逐漸轉化為新的存在形式。但她並未停留於哀傷。而是在創作中，學會與故人和世界和解。這種和解，不是遺忘，而是接受。
－接受記憶會模糊。
－接受人終究會離開。
－接受愛有時來不及完成。
但也正因如此，生命才會留下如此幽微而殘餘的光。
廖敏君的作品像一道極輕的風。它不喧嘩，卻長久停留。當觀者離開展場後，那些閃閃發光的影像仍會停留在腦海深處，像一段尚未曾甦醒的夢。
而「如果可以再來一次」這句話，最終也不再只是遺憾。
它更像是一種溫柔的願望
—願我們都能在殘缺裡，重新學會愛。
我們回憶的，從來不是過去本身，
而是此刻的自己，如何重新理解過去。
廖敏君簡歷
學 歷
2016藝術碩士MFA 東海大學美術系研究所
2014藝術學士BFA 東海大學美術系
現職
專職藝術創作
東海大學 美術系 兼任助理教授級專業技術人員
弘光科技大學 妝品系 兼任講師
台中教育大學 文創系 兼任講師
獲獎
2024 一一三年全國美術展綜合媒材類 入選「靜靜等待風的到來-樹與天臺」
2023 第 24 屆磺溪美展 入選「靜靜等待風的到來-樹與海」
2020 一O九年全國美術展綜合媒材類 銅牌獎「曖曖-他們呢？」
2018 南瀛獎 立體與複合媒材類 佳作 「幸福的日常-我想念我們仨」
2018 台灣美術新貌獎 評審團獎 「幸福的日常」
2017 2017高雄獎 高雄獎 首獎
2014 “存在”東海雕塑三十年國際袖珍雕塑展 優選 「SANTA？SATAN！」
2014 第31屆東海大學美術系系展雕塑類 第二名 「怦然.微風下午的街角見到了你」
2013 一O二年全國美術展雕塑類 入選 「曖曖-他和他們的記憶」
2013 第30屆東海大學美術系系展視傳類 第一名 「曖曖-他和他們的記憶」
2012 第29屆東海大學美術系系展膠彩類 優選 「他和他們的記憶」
2012 第29屆東海大學美術系系展雕塑類 優選 「假惺惺-對對碰」
2010 第28屆東海大學美術系系展雕塑類 優選 「假惺惺」
典藏
2024，「曖曖-夢想大頭貼」，藝術銀行
2024，「靜靜等待風的到來-1」、「我們的曾經」，中友百貨公司
2024，「加減乘除」，台灣企銀總行
2018〜，「曖曖-我們」、「我們的曾經」、「他們的曾經」、「靜靜等待風的到來」等多系列多件作品獲國內外藏家典藏
2017，「曖曖-他．她」、「無法對他人呼喊的稱呼」，共25件，高雄市立美術館
2017，「曖曖-變形記」，共21件，私人收藏
2016，「再見。再見。再見。」 ，私人收藏
2014，「曖曖-他和他們的記憶」，藝術銀行
2011，「他和他們的記憶-父與女」，膠彩紙本2聯幅，私人收藏
個展
2026 「曖曖-如果可以再來一次」國璽藝術 台中 台灣
2025 「大象滑梯下的聚會」廖敏君X今逅藝術工作室 清水眷村文化園區 裝置藝術 台中 台灣
2024 「記憶交織」中友百貨股份有限公司 A棟10樓創意平台 台中 台灣
2024 「曖曖-夢想大頭貼」台灣企銀/「意象大稻埕」藝文空間 台北 台灣
2023 「曖曖-記憶的盒子」多納藝廊/華山館 台北 台灣
2021 「漫步林。中。路。」校園裝置藝術 逢甲大學 台中 台灣
2018 「日常的片刻」依美琦SPA 台中 台灣
2017 「日常的片刻」 尼頌詩藝術 台中 台灣
2016 「我想念在彼方的你」 東海藝術中心 台中 台灣
2014 「凝視親愛的」個展 UNBIGGIE CAFÉ台中 台灣
2013 「然後.然後.然後…」 仨個展 43號創藝實習中心 台中 台灣
2012 台中燈會藝術燈區「剪紙龍」戶外圓形劇場 台中 台灣
Please enable JavaScript to view th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