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恭銘
他常常覺得,自己不像一個老闆,更像一個幼稚園園長。只是園長管的是小朋友的吃飽睡好,他管的是一群大人——不,有時候也是小朋友——如何在三十分鐘內把一間客房的蓮蓬頭修好,或是在情人節前夕生出兩百朵紅玫瑰,而且花瓣上不能有水珠。
他是林正源,五十三歲,台北人,但每個月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在香港與上海之間來回。2026年,兩岸三地的飯店業早已不是疫情前的那個模樣。自助入住機台比櫃檯人員還多,AI管家比真人管家更受歡迎,而他這個老派的老闆,卻還在堅持每一間新開的酒店都要有一張真正的、可以坐下來好好喝杯茶的前檯沙發。
「林總,請問一下。」香港的飯店經理在Line那頭傳來語音,聲音小心翼翼得像踩在蛋殼上。
「說。」
「客人問我們,房間裡能不能幫他把窗戶封起來?」
林正源正在吃午餐的滷肉飯,筷子停在半空中。「為什麼?」
「他說他怕窗外有外星人在看他。」
林正源閉上眼睛,深呼吸。他告訴自己,2026年了,什麼客人都有,什麼要求都不奇怪。他告訴經理:「去買一捲黑色垃圾袋,幫他貼上去。收費五百。」
「五百?港幣嗎?」
「新台幣。順便告訴他,外星人怕黑色塑膠袋。」
經理遲疑了三秒,最後還是說好。林正源掛掉電話後,對著那碗已經涼掉的滷肉飯笑了出來。不是苦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覺得人生荒謬至極的笑。他想起二十年前剛入行時,客人的要求最多是「我不要臨街的房間」或「我的枕頭要羽毛的」。現在呢?現在他們要封窗戶防外星人。
這就是他的美麗與哀愁。美麗的是,這個行業永遠不會無聊,每一天都有新的荒謬劇本等著你上演。哀愁的是,你必須帶著微笑,把每一齣荒謬劇都當作正劇來導。
上海那間酒店開幕的時候,他在剪綵現場被一個年輕的網紅攔住。那個女孩大概二十五歲,妝容精緻得像AI生成的人物,她舉著手機,鏡頭對準林正源,問他:「林總,你們飯店的枕頭是什麼顏色的?」
林正源愣了一下。他做飯店三十年,被問過床墊的品牌、被問過備品的產地、被問過窗簾的遮光率,但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枕頭的顏色。
「白色。」他說。
「只有白色嗎?」女孩的表情像是受到了什麼巨大的打擊。
「不然……應該還有什麼顏色?」
「我住過的飯店有灰色的枕頭、有藍色的、有一個還用淡紫色,很夢幻。你們只有白色,會不會太普通?」
林正源看著她,心裡跑過一百個念頭。他想說「枕頭是拿來睡的,不是拿來看的」,但他知道這句話說出來,明天他就會出現在抖音上,標題是「上海最沒情調飯店老闆」。於是他換了一個說法:「白色是最能檢驗清潔度的顏色。我們敢用白色,就是因為我們對乾淨有自信。」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來,對著鏡頭說:「大家聽到了嗎?白色是自信的顏色!」然後開開心心地走了。
林正源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剛剛像是參加了一場益智問答,而且題目完全超出課綱。
這種事情在台北、香港、上海三地輪番上演,像三拍子的華爾滋,優雅不起來,但節奏感十足。在台北,客人問他為什麼飯店大廳不放一台夾娃娃機,「現在很多商場都有啊」;在香港,客人問他能不能幫忙預約「那種可以罵人的茶餐廳」,說想要體驗當地文化;在上海,客人問他房間裡的智能音箱能不能用粵語回應,因為「我男朋友是香港人,我想讓他覺得親切」。
每一個問題都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落伍的長輩,跟不上這個世界變化的速度。但有時候,他又覺得,也許不是他跟不上,而是這個世界變化的方向太奇怪了。
最讓他崩潰的,是2026年清明節連假那一週。
台北的飯店被一組客人包下了整層樓,說是做「能量療癒工作坊」。林正源本來不覺得有什麼,飯店接團體客是家常便飯。但第一天晚上,值班經理打電話給他,聲音發抖:「林總,客人在走廊上打太極拳。」
「打太極拳不行嗎?」
「他們是凌晨三點打的。」
林正源從床上坐起來。「凌晨三點?」
「對,而且他們說,那個時間點的能量最適合疏通經絡。我們勸他們回房間,他們說房間磁場不對,走廊比較好。」
林正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瑞士學飯店管理,教授說「客人永遠是對的」。如果教授還活著,他真想問問他,凌晨三點在走廊打太極拳的客人,也是對的嗎?
他最後的決定是:請保全在旁邊看著,只要不影響其他客人就好。但那層樓的兩邊都被包了,其實沒有其他客人。所以嚴格來說,他們沒有打擾到任何人。
「那就讓他們打吧。」林正源對經理說,然後躺回床上,卻再也睡不著。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很荒謬。三十年的飯店生涯,他從房務員做起,一路做到跨國飯店集團的區域總監,最後自己出來開品牌。他以為自己見過大風大浪,SARS、金融海嘯、疫情、缺工潮,他都撐過來了。但他沒有撐過的是——凌晨三點太極拳。
隔天早上他到飯店巡視,那組客人剛好在大廳吃早餐。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白色亞麻衫的中年女子,她看到林正源,笑咪咪地走過來說:「你是老闆對不對?你們飯店的能量很乾淨,我很喜歡。下次我們辦七天深度療癒營,再來包場。」
林正源嘴角抽動了一下,說了聲謝謝。他走出飯店大門,站在騎樓下,看著台北灰濛濛的天空,忽然覺得一陣荒謬的幸福感湧上來。
這是他的美麗。這些莫名其妙的人事物,這些荒誕不經的要求與問題,組成了他的每一天。他從來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就像一個永遠在讀新書的人,每一頁都充滿驚奇。驚奇有時候是驚嚇,但更多時候,是那種「原來人類還可以這樣啊」的感嘆。
他的哀愁是,他越來越搞不懂「服務」這兩個字到底該怎麼寫了。以前的服務是體貼、是周到、是預先想到客人的需求。現在的服務是——客人說要封窗戶你就封窗戶,客人說要凌晨打太極拳你就讓他打,客人問你枕頭什麼顏色你就回答白色是自信的顏色。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即興演員,劇本從來不給,台詞全部現編。有時候他編得很好,客人滿意地離開,還在訂房網站上給他五星好評。有時候他編得很爛,客人上網罵他是「最沒有溫度的飯店老闆」,溫度這個詞在2026年的飯店業,已經被用得比體溫計還頻繁。
五月的某一天,他在香港的飯店遇到一個台灣來的客人。那個客人看起來五十多歲,跟林正源差不多年紀,辦完入住手續後,忽然問他:「你們飯店的床,躺上去會不會覺得人生很累?」
林正源這次沒有愣住。他看著那個客人疲憊的眼神,忽然懂了。
「會,」他輕輕說,「但睡一覺醒來,就會覺得還可以再撐一下。」
客人笑了,點點頭,提著行李上樓。
那天晚上,林正源在自己的飯店開了一間房。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燈光慢慢調暗,聽著窗外香港獨特的車流聲。他想,做飯店的人,其實也是在替別人造一個短暫的夢。夢裡可以封窗戶防外星人,可以在走廊打通宵太極拳,可以問枕頭顏色這種無聊的問題。
夢醒了,他們繼續過自己的人生。
而他,繼續在兩岸三地之間飛來飛去,繼續回答那些奇怪的問題,繼續在荒謬與溫暖之間,找到一個可以微笑的角落。
這就是他的美麗,也是他的哀愁。美麗與哀愁從來不是對立的,它們像一對雙胞胎,手牽手住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Please enable JavaScript to view the

